一名之繫:從「岱」、「岱依」之辨看族稱流變與偙語支的漢字名稱困境
- mayxreux
- 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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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更新:7天前

圖為本人於2025年11月2日於香港教育大學舉辦的講座《壯族的對歌傳統「吟詩」NgyamSley :嶺南地域之語言與文化的趨同》上的幻燈片抓圖,與本文無直接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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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漢波 2026年1月9日星期五 泰國清邁
昨日有港大學生問及粵語中可能的侗偙語底層問題,其資料中提到了「岱依語」這一稱謂。此名稱實為「岱語」之誤譯,卻無意間揭示了一個由字面誤讀、歷史記述與政治劃分交織而成的複雜圖景,引我們深入探討族稱如何在跨語境中流變,以及偙(tái)語支群體在使用漢字書寫自身時所面臨的系統性困境。
一、 誤譯的生成與傳播:從「岱儂」連稱到「岱依」之訛
岱語是越南岱族(Tày)的語言,該族為越南人口最多的少數民族,主要聚居於毗鄰廣西的諒山、高平等東北各省。其其語言屬仡偙語系、侗偙語族、偙語支,與中國的南部壯語共同組成偙語支中部組。
「岱儂」這一連稱,源於越南及中文文獻中長期將語言相通、習俗相似的岱族與儂族(Nùng)並舉的習慣。儂族係近兩百年內從中國廣西、雲南遷入越南北部的南部壯族支系;儘管兩者語言相通、習俗相近,在越南官方民族識別中仍被區分為兩個政治民族。與此相對,岱族在中國境內的直系親緣群體(如廣西龍州、防城港的「布傣」人)則被視為南部壯族的組成部分,與北部壯族共同構成中國的壯族。越南官方出版的教材、辭典及媒體,雖常冠以「岱儂」之名,內容實則以岱語語音為代表。
部分中文文獻中,一個原本就是單音節族稱的「岱」何以訛變為雙音節族稱「岱依」?關鍵在於漢字簡化形變:「儂」的簡體字寫作「侬」,與「依」字形極近。不諳詳情的媒體人及學者常常誤會此「岱儂」兩族連稱為單一民族之雙音節名稱,加之中國境內與壯族關係密切的「布依族」已有「依」字,多重語境影響下,「岱儂」(簡體作「岱侬」)遂被廣泛誤讀為「岱依」。於是,一個指涉兩個族群的歷史性連稱「岱-儂」,在部分漢語傳媒和出版品中竟被重塑為一個帶有雙音節名稱的單一民族「岱依」族,與「儂族」並列,造成了概念與分類上的淆亂。此類因簡化字導致的誤讀並非孤例,早年壯族同胞在網絡上書寫「beix nuengx」(兄弟姐妹)音譯為「貝儂」,簡體呈現為「贝侬」,形似「贝依」,曾有位不諳壯語的歌手在廣西國際民歌節上演唱含此詞的歌曲時,連連高呼「貝依」,場面尷尬,亦成笑談,可謂「儂」字簡體形變所致之禍。
二、 名稱的根系溯源:「岱」、「泰」、「傣」與「偙」的同源脈絡
「岱」族自稱,在標準壯語中記為Daez,在儂佒壯語中為Day,越南語書寫為Tày。此名實與仡偙語系之「偙」、泰國之「泰」(ไทย)、傣族之「傣」(ᨴᩱ᩠ᨿ / ᦑᦺ)同源,均源自原始偙語的 *dajA,為偙語支中部組與西南組先民的共同自稱,並與海南黎族之「黎」(Hlai)族稱同源。
該詞原始聲母 *d- 類似中古漢語定母,其現代發展與漢語方言平行:在一部分偙語方言中演變為送氣齒齦塞音[tʰ](如泰語、老撾語、部分岱語及南部壯語左州方言群),在另一部分方言中則發展為不送氣齒齦塞音[t](如大部分傣語方言、泰北話、大部分岱語及大部分壯語方言)。
從漢字思維視之,本可如「漢」字般以單一字形統攝此語言群體,儘管有諸如官話之Hàn及粵音之Hon之現代方言差異。然因偙語群體歷史上未形成統一文字,且方言聲母已現送氣與否之分野,加之需區分不同政治文化體,遂慣以不同漢字(傣、泰、岱)書寫此同源自稱。自從李方桂以降,中文語言學界專用「台」字指稱此語支,而今筆者主張改用「偙」字。此舉不僅因「台語」一詞在社會普遍認知中已指台灣閩南語,更因壯族作為早自漢字傳入嶺南便開始使用的土著民族,其與偙語支各族共享的大量上古至中古漢語借詞,證明該語支民族在分化前已於嶺南共同吸收漢字文化。因此,選用何字書寫其核心詞彙,必須審慎考量壯語音位與漢語音位的歷史對應關係。
三、 書寫的困境與抉擇:音韻對應、歷史借詞與「偙」字的提出
「台」字屬中古咍韻,在壯族民間書寫傳統中,此韻字常用以記錄帶長元音a的雙元音韻母[aːi]的詞彙,例如「死」[tʰaːi ~ taːi]用「殆」字,同屬中古咍韻的漢語借詞「檯」在壯語中亦讀作帶長音aːj的taːj(壯文:daiz;儂佒:daay)。然而,古偙語自稱 dajA 的韻母實為帶短a的ai [ɐi],正對應中古漢語的齊韻,與「題」、「蹄」等字同音。事實上,「題」、「蹄」作為借詞進入壯語後,其讀音正與壯族古代自稱 [taiA2](< *dajA)相同。
戴忠沛在《宋代嶺南文獻中的侗台語詞》(『民族語文』2006年第三期,頁21-25)一文中,援引北宋莊綽《雞肋編》所載「南方舉子至都諱蹄子,謂其為爪,與獠同音也」,指出其中的「蹄」正是壯族先民(僚人)的自稱,故時人需避諱。戴忠沛還進一步指出,南宋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志蠻》「羈縻州峒」一條中亦記:「有知州、權州、監州、知縣、知峒,其次有同發遣、權發遣之屬,謂之『主戶』。餘民皆稱『提陀』,猶言百姓也。」此處「提陀」一詞中的「提」,古今音均與上述之「蹄」同音,可視為古壯語自稱 *dajA 之漢字音譯,進一步佐證廣西壯族先民確曾以此為自稱。筆者認為,這恰恰說明後世壯族因深度漢化,借入「蹄」字指稱牲畜足部後,因與本族古稱同音,遂逐漸淡化甚至遺忘了原有的*dajA自稱,轉而採用從中古漢語借入的「土」(Thó,意為「本地人」)作為新自稱,而古稱則殘存於對境外岱族群體的稱呼記憶中。
鑒於不宜以「蹄」字指稱民族與語言,故改用人字旁,提出「偙」字。固然亦可用聲旁為「是」的「偍」字(與「題」同音),但「是」字的現代讀音shì已先入為主,故「偙」字更為適切。其普通話讀音建議仍讀作 tái(與「台」同音),以貼近偙語現代主要方言的發音;粵語讀音則應與「蹄」、「題」同音,讀為粵拼之 tai4,因該讀音與偙語自稱的古音系統完美契合。這意味著,對普通話使用者而言是「換字存音」,對粵語使用者而言則是「字音皆新」,各依其語言脈絡進行調整。
結語
從「岱依」這一微小卻頑固的誤譯切入,我們得以管窺族稱背後所承載的厚重歷史:它糾纏著語言譜系的學理溯源、歷史文獻的記述慣例、文字形體的時代演變、民族國家的政治劃界,以及跨境族群的文化記憶流轉。為「偙語支」這樣一個深邃而龐大的語言文化群體,在漢字書寫傳統中尋求一個音韻對應嚴謹、歷史脈絡清晰且能避免當代誤解的書寫方案,本身就是一項連通學術考證與族群認同的深刻努力。每一次對名稱的審視與辨析,都是在嘗試解讀那些鐫刻在語言層積岩中的、關於人群遷徙、文化互動與自我定義的永恒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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